從小,阿伯就很疼我,沒小孩的他,索性就把我當自己小孩一般的寵愛。
當時,阿爸跟阿母為了生活北上打拼,把我留給雲林的阿嬤照顧。長期跑船的阿伯,常常一出海就是個把月。阿伯知道我無聊,只要船一靠岸就會帶著我去廟口打香腸。阿伯超厲害,一出手總能輕易贏回十幾條香腸,每次都把賣香腸的伯公氣得直跺腳。
阿伯喜歡跟我分享海上發生的大小事,用著他那張血紅的大嘴,闊論海上精采的冒險事蹟,說著成群壯觀的海豚,一隻隻起伏迎跳著船身激起的浪花,像是嚴守紀律的護衛隊那般不可思議;說著那夜暴風雨來襲,他跟大夥一起擠身在小小的船艙裡,悶熱搖晃整夜。
我猜想可能就跟時下年輕人開搖頭派對那般熱鬧吧!
我喜歡阿伯,他像是我生命裡第二顆太陽,第一顆當然是我真正的阿爸,但阿伯對我的愛可一點都不假,一點都不少。我常問阿伯,大海這麼危險,能不能就別出海了。阿伯總是笑說想趁著自己年輕力壯,錢能多掙一點是一點,苦算不了什麼。
「哩阿爸在台北,開的錢比賺的多。哇係大兄,當然就要多擔一點!哇這尼辛苦,就係希望哩可以安心讀冊,哩阿爸嘛可以好好發展他台北的事業,嘸通甲我同款,這輩子只能靠勞力賣命賺錢!』這是阿伯最常說的一句話。
我清楚阿伯最大的心願,就是能在雲林老家當個務實的農夫,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海上風光縱然再美,還是比不上與家人近身陪伴的田野悠閒。
這幾天班上不太平靜,金寶已經連續兩天沒來上課了,聽說金寶的阿爸生重病,是口腔癌末期,生命最多僅剩兩個禮拜。老師藉機提醒大家,千萬不要碰那個害人的檳榔,不僅傷身體,滿嘴紅紅的也不好看。聽聞的當下我心裡一驚,想起阿伯的嘴巴不也因為吃了檳榔才紅紅的,愈想心裡愈煩,我整個無法專心聽課,腦中不斷反覆思維:阿伯是不是也會死?也會離開我?
一下課我馬上衝回家找阿伯,但阿嬤說阿伯中午出海去了,要我別急,過陣子就回來。
接著幾天,我都在惡夢中醒過來,夢裡的阿伯好可怕,滿嘴紅紅的說他不甘心。我跪在客廳的佛桌前,雙手合十對著媽祖祈求,要衪保祐阿伯能長命百歲,因為我還想跟阿伯分享我生命裡還沒啟程的傳奇,也想陪著阿伯耕著夢想的田…… |